孟子~論政治文化(一)

2015111219:27
一、梁惠王章句上(一)
二、梁惠王章句上(四)
三、梁惠王章句上(五)
四、梁惠王章句上(七)
五、梁惠王章句下(一)
六、梁惠王章句下(五)
七、滕文公章句上(四)
八、盡心章句上(二十二)
九、公孫丑章句下(十三)
十、盡心章句下(三十八)

一、梁惠王章句上(一)
 
孟子見梁惠王。
王曰:「叟不遠千里而來,亦將有以利吾國乎?」

孟子對曰:「王何必曰?利亦有仁義而已矣。」
王曰:『何以利吾國?』大夫曰:『何以利吾家?』
士庶人曰:『何以利吾身?』上下交征利,而國危矣。
萬乘之國,弒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國,弒其君者,
必百乘之家。萬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為不多矣;
茍為後義而先利,不奪不饜。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;
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。王亦曰仁義而已矣,何必曰利?

 
二、梁惠王章句上(四)
 
梁惠王曰:「寡人願安承教。」
孟子對曰:「殺人以梃與刃,有以異乎?」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「以刃與政,有以異乎?」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
曰:「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;民有飢色,也有餓莩;此率獸
而食人也!獸相食,且人惡之;為民父母行政,不免於率獸
而食人,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仲尼曰:『始作俑者,其無後
乎!』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?」 

 
三、梁惠王章句上(五)
 
梁惠王曰:「晉國,天下莫強焉,叟之所知也。
及寡人之身,東敗於齊,長子死焉;西喪地於秦七百里;
南辱於楚。寡人恥之,願比死者一洒之,如之何則可?」

 
孟子對曰:「地方百里,而可以王。王如施仁政於民,
省刑罰,薄稅斂;深耕易耨;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
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長上;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
利兵矣。彼奪其民時,使不得耕耨,以養其父母;父母凍
餓,兄弟妻子離散。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誰與王
敵故曰:『仁者無敵。』王請勿疑。」


四、梁惠王章句上(七)
 
齊宣王問曰:「齊桓、晉文之事,可得聞乎?」
孟子對曰:「仲尼之徒,無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後世無傳
焉,臣未之聞也。無以,則王乎。」

曰:「德何如,則可以王矣?」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禦
也。」
曰:「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」曰:「可。」
曰:「何由知吾可也?」

曰:「臣聞之胡齕曰:「王坐於堂上,有牽牛而過堂下者,
王見之,曰:「牛何之?」對曰:「將以釁鐘。」
王曰:「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。」
對曰:「然則廢釁鐘與?」曰:「何可廢也?以羊易之!」
不識有諸?」曰:「有之。」
曰:「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為愛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
也。王曰:「然!誠有百姓者。齊國雖褊小,吾何愛一牛?
即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」

曰:「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。以小易大,彼惡知之?
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,則牛羊何擇焉?」
王笑曰:「是誠何心哉?我非愛其財,而易之以羊也。宜乎
百姓之謂我愛也!」

曰:「無傷也,是乃仁術也。見牛未見羊也。君子之於禽獸
也,見其生,不忍見其死;聞其聲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
遠庖廚也。」
王說曰:「詩云: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』
夫子之謂也。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;夫子言之,
於我心有戚戚焉。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,何也?」曰:「有
復於王者曰:『無力足以舉百鈞,而不足以舉一羽;明足以
察秋毫之末,而不見輿薪。』則王許之乎?」曰:「否!」

「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然則一羽
之不舉,為不用力焉;輿薪之不見,為不用明焉;百姓之不
見保,為不用恩焉。故王之不王,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」
曰:「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,何以異?」

曰:「挾太山以超北海,語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誠不能也;
為長者折枝,語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不為也』,非不能也。
故王之不王,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
之類也。

「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;天下可運於
掌。詩云:『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』言舉斯
心加諸彼而已。故推恩,足以保四海;不推恩,無以保妻子。
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,無他焉,善推其所為而已矣。今恩足
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」

「權,然後知輕重;度,然後知長短。物皆然,心為甚;
王請度之!」
「抑王興甲兵,危士臣,構怨於諸侯,然後快
於心與?」
王曰:「否,吾何快於是?將以求吾所大欲也。」
曰:「王之所大欲,可得聞與?」王笑而不言。
曰:「為肥甘不足於口與?輕煖不足於體與?抑為采色不足
視於目與?聲音不足聽於耳與?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?王之
諸臣,皆足以供之;而王豈為是哉?」

曰:「否,吾不為是也!」
曰:「然則王之所大欲,可知已:欲辟土地,朝秦楚,莅中
國,而撫四夷也。以若所為,求若所欲,猶緣木而求魚也。」

王曰:「若是其甚與?」
曰:「殆有甚焉!緣木求魚,雖不得魚,無後災;以若所為,
求若所欲,盡心力而為之,後必有災。」
曰:「可得聞與?」
曰:「鄒人與楚人戰,則王以為孰勝?」曰:「楚人勝。」
曰:「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,寡固不可以敵眾,弱固不可以
敵彊。海內之地,方千里者九,齊集有其一;以一服八,
何以異於鄒敵楚哉?蓋亦反其本矣。今王發政施仁,使天下
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,商賈皆欲藏於
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;天下之欲疾其君者,皆欲赴
愬於王。其若是,孰能禦之?」

王曰:「吾惛,不能進於是矣。願夫子輔吾志,明以教我,
我雖不敏,請嘗試之。」

曰:「無恆產而有恆心者,惟士為能。若民,則無恆產,因
無恆心;茍無恆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已。及陷於罪,然後
從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為也?是故
明君制民之產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;樂歲終
身飽,凶年免於死亡;然後驅而之善,故民之從之也輕。
今也,制民之產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;樂歲
終身苦,凶年不免於死亡;此惟救死而恐不贍,奚暇治禮義
哉?王欲行之,則盍反其本矣: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
者可以衣帛矣;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
矣;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八口之家,可以無飢矣。謹庠序
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。老者衣帛
食肉,黎民不飢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 
五、梁惠王章句下(一)
 
莊暴見孟子曰:「暴見於王,王語暴以好樂,暴未有以對也。
曰『好樂』,何如?」孟子曰:「王之好樂甚,則齊國其庶
幾乎!」他日見於王曰:「王常語莊子以好樂,有諸?」王
變乎色,曰:「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,直好世俗之樂耳。」
曰:「王之好樂甚,則齊其庶幾乎!今之樂,由古之樂也。」
曰:「可得聞與?」曰:「獨樂樂,與人樂樂,孰樂?」

曰:「不若與人。」曰:「與少樂樂,與眾樂樂,孰樂」
曰:「不若與眾。」「臣請為王言樂:「今王鼓樂於此,百姓
聞王鐘鼓之聲、管籥之音,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『吾王之好
鼓樂,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?父子不相見,兄弟妻子離散!』
今王田獵於此,百姓聞王車馬之音,見羽旄之美,舉疾首蹙頞
而相告曰:『吾王之好田獵,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?父子不相
見,兄弟妻子離散!』此無他,不與民同樂也。」

「今王鼓樂於此,百姓聞王鐘鼓之聲、管籥之音,舉欣欣然有
喜色而相告曰:『吾王庶幾無疾病與!何以能鼓樂也?』今王
田獵於此,百姓聞王車馬之音,見羽旄之美,舉欣欣然有喜色
而相告曰:『吾王庶幾無疾病與!何以能田獵也?』此無他,
與民同樂也。」「今王與百姓同樂,則王矣。」

 
六、梁惠王章句下(三)
 
齊宣王問曰:「交鄰國有道乎?」孟子對曰:「有。惟仁者為
能以大事小,是故湯事葛、文王事昆夷。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,
故大王事獯鬻、句踐事吳。以大事小者,樂天者也;以小事大
者,畏天者也。樂天者,保天下;畏天者,保其國;詩云:
『畏天之威,于時保之。』」


王曰:「大哉言矣!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」

對曰:「王請無好小勇。夫撫劍疾視曰:『彼惡敢當我哉!』
此匹夫之勇,敵一人者也。王請大之。詩云:『王赫斯怒,爰
整其旅,以遏徂莒,以篤周祜,以對于天下。』此文王之勇也。
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書曰:『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師,
惟曰:其助上帝,寵之。四方有罪無罪,惟我在,天下曷敢有
越厥志?』一人衡行於天下,武王恥之,此武王之勇也。而武
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民惟恐王
之不好勇也。」


七、滕文公章句上(四)
 
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,自楚之滕,踵門而告文公曰:「遠方之
人,聞君行仁政,願受一廛而為氓。」文公與之處。其徒數十
人,皆衣褐,捆屨織席以為食。陳良之徒陳相,與其弟辛,負
耒耜而自宋之滕,曰:「聞君行聖人之政,是亦聖人也,願為
聖人氓。」陳相見許行而大悅,盡棄其學而學焉。陳相見孟子,
道許行之言曰:「滕君,則誠賢君也。雖然,未聞道也。賢者
與民並耕而食,饔飧而治。今也滕有食廩府庫,則是厲民而以
自養也。惡得賢?」孟子曰:「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?」曰:
「然。」「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?」曰:「否,許子衣褐。」
「許子冠乎?」曰:「冠。」曰:「奚冠?」曰:「冠素。」
曰:「自織之與?」曰:「否,以粟易之。」曰:「許子奚為
不自織?」曰:「害於耕。」曰:「許子以釜甑爨,以鐵耕乎
?」曰:「然。」「自為之與?」曰:「否,以粟易之。」
「以粟易械器者,不為厲陶冶;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豈為
厲農夫哉!且許子何不為陶冶,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;何為
紛紛然與百工交易,何許子之不憚煩?」曰:「百工之事,固
不可耕且為也。」

「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?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。且一
人之身,而百工之所為備。如必自為而後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
也!故曰:或勞心,或勞力;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;
治於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於人,天下之通義也。」「當堯之時,
天下猶未平;洪水橫流,氾濫於天下;草木暢茂,禽獸繁殖,
五穀不登;禽獸偪人,獸蹄鳥跡之道,交於中國。堯獨憂之,
舉舜而敷治焉。舜使益掌火,益烈山澤而焚之,禽獸逃匿。
禹疏九河,瀹濟、漯,而注諸海;決汝、漢,排淮、泗,而注
之江。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。當是時也,禹八年於外,三過其
門而不入;雖欲耕,得乎?」「后稷教民稼穡,樹藝五穀,五
穀熟而民人育。人之有道也;飽食煖衣,逸居而無教,則近於
禽獸;聖人有憂之,使契為司徒,教以人倫:父子有親,君臣
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勳曰:『勞之來之,
匡之直之,輔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從而振德之。』聖人之憂
民如此,而暇耕乎?」「堯以不得舜為己憂,舜以不得禹、臮
陶為己憂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,農夫也。分人以財謂之
惠,教人以善,謂之忠,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。是故,以天下
與人易,為天下得人難。孔子曰:『大哉堯之為君,惟天為大,
惟堯則之,蕩蕩乎民無能名焉。君哉舜也,巍巍乎有天下而不
與焉。』堯、舜之治天下,豈無所用其心哉,亦不用於耕耳。」
「吾聞用夏變夷者,未聞變於夷者也。陳良、楚產也;悅周公、
仲尼之道,北學於中國;北方之學者,未能或之先也:彼所謂
豪傑之士也。子之兄弟,事之數十年;師死,而遂位倍之。」
昔者孔子沒,三年之外,門人治任將歸:入揖於子貢,相嚮而
哭,皆失聲,然後歸。子貢反,築室於場;獨居三年,然後歸。
他日,子夏、子張、子游,以有若似聖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
彊曾子。曾子曰:『不可。江、漢以濯之,秋陽以暴之,皜皜
乎不可尚已!』今也南蠻鴃舌之人,非先王之道;子倍子之師
而學之,亦異於曾子矣。吾聞出於幽谷,遷于喬木者;未聞下
喬木而入於幽谷者。魯頌曰:『戌狄是膺荊、舒是懲。』
周公方且膺之;子是之學,亦為不善變矣。」「從許子之道,
則市賈不貳,國中無偽;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;布帛長
短同,則賈相若;麻縷絲絮輕重同,則賈相若;五穀多寡同,
則賈相若;屨大小同,則賈相若。」曰:「夫物之不齊,物之
情也。或相倍蓰,或相什伯,或相千萬。子比而同之。是亂天
下也。巨屨小屨同賈,人豈為之哉!從許子之道,相率而為偽
者也,惡能治國家。」

 
八、盡心章句上(二十二)
 
孟子曰:「伯夷辟紂,居北海之濱,聞文王作興,曰:『盍歸
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』太公辟紂,居東海之濱,聞文王
作興,曰:『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』天下有善養老,
則仁人以為己歸矣。五畝之宅,樹牆下以桑,匹婦蠶之,則老
者足以衣帛矣。五母雞,二母彘,無失其時,老者足以無失肉
矣。百畝之田,匹夫耕之,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。
所謂西伯善養老者,制其田里,教之樹畜,導其妻子,使養其
老。五十非帛不煖,七十非肉不飽。不煖不飽,謂之凍餒。
文王之民,無凍餒之老者,此之謂也。」

 
九、公孫丑章句下(十三)
 
孟子去齊,充虞路問曰:「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聞諸
夫子曰: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」曰:「彼一時,此一
時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,其間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來,七
百有餘歲矣。以其數,則過矣;以其時考之,則可矣。
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舍我其誰
也?吾何為不豫哉!」

 
十、盡心章句下(三十八)
 
孟子曰:「由堯舜至於湯,五百有餘歲,若禹、皋陶,則見
而知之;若湯,則聞而知之。由湯至於文王,五百有餘歲,
若伊尹、萊朱則見而知之;若文王,則聞而知之。由文王至
於孔子,五百有餘歲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則見而知之;
若孔子,則聞而知之。由孔子而來至於今,百有餘歲,去聖
人之世,若此其未遠也;近聖人之居,若此其甚也,然而無
有乎爾,則亦無有乎爾。」